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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暴后的另类救赎

发表于 2014-3-9 23:23:47|来自:北京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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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1月27日,安徽省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法庭,被告人田芳一脸的憔悴和胆怯。左右两侧,同为被告人的儿子年进和儿媳张美紧张地注视着审判席上的法官。旁听席上,集丈夫、父亲、被害人等身份于一身的年好,远远地坐着,静静地看着前方的妻儿。  “判决如下:……上诉人田芳犯故意伤害罪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……”
  随着审判长宣判完毕,面色紧张的田芳再也忍不住,“哇——”的一声,痛哭起来。
  1
  夜卧血泊 壮汉蹊跷受伤
  2013年4月25日,安徽省怀远县双桥集镇杨集村,初春里,乍暖还寒。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在城里一家工地做瓦工的年超就收拾利索,骑上摩托车,准备赶往工地。
  快出村口时,想到说好今天要和同在工地做工的年好一起走,年超停下车,掏出手机,找出年好的号码,一连拨了几遍,手机里传来的都是无法接通的提示。于是,年超把车子掉头,一踩油门,骑到了年好家的门口。
  “年好,年好——”跨在车子上,年超扯着嗓门叫了几声。隐隐约约,年超听见几声混沌的答应声从年好家的厢房里传出来。等了一会后,还不见年好出门,着急的年超循着声音过去,走到门口朝屋里一看,顿时吓得一怔。
  堆着杂物的厢房里,年好躺在地上,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,身子蜷缩成一团,头上、脸上全是血迹,地上还有一滩已经干结了的血污。看着年好的样子,年超一时不敢上前,急匆匆的回到路口,正好遇到同村的年向。
  “出事了!你赶紧来看看。”说完,年超拉着年向回到年好家门前。两人小心地上前查看了一下,随即跑到不远处的年好儿子家楼下,吆喝年好的儿子年进赶紧下楼来。
  随后,几人慌慌张张找来一辆平板车,把满脸血污的年好抬到车上,急匆匆地拉到村里的小诊所。
  “伤得这么重,俺治不了,得赶紧送到县城医院去。”乡村医生检查了年好的伤情后,一脸的无奈。
  这时,村里人听到吵吵嚷嚷的动静后陆陆续续赶来了,在村民们把年好紧急送往县城医院后,村主任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。报警不久,随着一阵刺耳的警笛声,派出所的民警来到了年好受伤倒地的现场。
  “昨晚俺俩还在一起吃饭喝酒的,回家还是俺骑着摩托车送他的,到家的时候还是好好的,咋就这样了呢?”在民警调查过程中,将年好送回家的年四民证明,到家前,年好既没和人发生纠纷,更没和别人闹事,回到家的时候,年好“头上、身上都是好好的”。
  随着调查的进行,民警渐渐地将视线对准年好的家人。
  2
  千里远嫁 村妇遭受家暴
  1988年,年仅17岁的田芳经人介绍,从陕西汉中远嫁到安徽怀远双桥集镇杨集村,与年好组成家庭。
  婚后,日子在不经意之间一天天过去。在生下一双儿女后,随着生活压力的加大,年好逐渐沾染了酗酒的“坏毛病”,也就是从那时起,田芳的生活逐渐进入一种“灰暗”状态。
  “我是一个外地人,嫁给他有二十多年了,可他从不拿我当人看,不管在什么地方,想打就打,想骂就骂,这么多年,我身上都被他打伤无数次了。”在公安机关的侦查卷宗里,田芳对自己的“灰暗”状态有着一段让人看着心悸的陈述,“他打过我,还会说只给我两条路,一个是去死,一个就是滚,我也不敢反抗,不然,他肯定还要打我”。
  对于年好长期对妻子实施家庭暴力,杨集村的村民们倒也毫不隐瞒。年好的一位亲戚评价说,“他平时在外还好,只要一喝酒后回家,10次至少有9次会打老婆,哪一次没打,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忍过去的。”
  而对于年好夫妻之间的状况,已经结婚生子、住在父母附近的年进应该有着最直观的感受。
  在被民警问到父母的感情怎样时,年进的话更是让人震颤,“他们根本就没有感情,我爸打我妈就像打一条狗一样,一点心疼的感觉都没有,我妈身上到处都是被他打的伤,打过之后,我妈还不敢去医院看。”
  而就在两天前,酒后的年好回到家,无来由的发起了脾气,在把田芳一顿痛打之后,骂骂咧咧地将田芳赶出家门。尽管儿子的家就在几步之遥,可田芳不敢躲去儿子家,用田芳的话说,别说被打之后躲过去,就是平时,给快要临产的儿媳做做饭,收拾收拾家务,都会换来年好的一顿臭骂甚至暴打。
  “邻居家更是不敢去,从前有被打后躲到村里邻居家,他找到后,不光打我,还把邻居家闹得不轻”。
  当天晚上,满身伤痛的田芳无奈之下,只有躲在平时堆放杂物的厢房里。两天里,在年好出门后,由儿媳偷偷给田芳送点吃的,而对于两天里妻子的所在,年好更是不闻不问,白天干活,晚上照例在喝得醉醺醺后才回到家中。
  3
  护子心切 被逼以暴制暴
  2013年4月24日下午1点多,在外喝得醉醺醺的年好摇晃回家,而此时,躲在厢房里的田芳看着丈夫的样子,大气不敢出,生怕被丈夫知道自己这两天躲在他眼皮底下而又换来一顿暴打。
  在呼呼大睡到傍晚后,年好不声不响地起床,从家里推出电瓶车,骑上车,去了邻村。
  “我知道他是去随人情的,那里有家人过世了,要去‘送纸’(即随礼)。”田芳看着丈夫骑车远去,不禁更加担心起来,她知道,“送纸”是要在人家吃晚饭的,饭桌上,丈夫又要喝酒,而酒后的丈夫,指不定回家后又会闹出怎样的状况。
  “妈的!你看你都多大了,还玩那东西。”当天晚上7点多,在被年四民骑着摩托车送到家后,带着浓浓醉意的年好在经过儿子年进的家门时,看见年进躺在门口树下的吊床上,便随口对着儿子骂了几声。
  尽管年进忍不住顶了两句,可还是老老实实的从吊床上下来,正要走回屋里,就听妻子张美一声惊叫,回头一看,父亲已经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朝着自己冲过来。
  年进随即掉头就跑,而年好手持菜刀紧追其后,眼看追不上,扬手把菜刀远远地扔向儿子。躲过飞来的菜刀后,年进和追过来的父亲厮打在一起。
  而此时,躲在厢房里的田芳,一时之间,不知所措。先是担心丈夫发现自己转身来打,再看到丈夫手持菜刀追赶儿子,又担心会砍伤儿子。
  “当时实在是觉得绝望了,既然他非要祸害这个家,让这个家不好过,那我就让他不好过。”于是,田芳顺手抄起一根靠在房内的木棍,冲到倒地的丈夫身边,恰好此时年进翻身按住父亲,骑在年好身上。田芳抡起木棍,朝着年好头部猛敲两下。顿时,和儿子揉在一起“互掐”的年好头部被打得流出血来,晕了过去。
  “把你爸抬到屋里去吧,千万别让人看见了。”一向忍气吞声的田芳此时浑身战栗着,在和儿子将被打晕的年好抬到自己这两天躲藏的厢房后,田芳和儿子气喘吁吁,尽管年好此时晕乎乎的,不省人事,可是,想着从未“吃过亏”的年好一会醒来后的状况,恐惧刹那间在田芳和儿子的心头弥漫开来。
  4
  愚昧触法 村妇另类救赎
  在年好被打晕后,如果田芳和儿子能及时将丈夫送到医院,也许,就不会有后来的牢狱之困。
  “如果不是后来对年好的加害,田芳和儿子应该可以被认定为正当防卫,充其量是防卫过当。”侦办案件的民警介绍,“从案发当时的情形看,年好手持菜刀追砍儿子,田芳是下意识地随手拿起棍棒,其目的是为了制止丈夫的行为,可是,在年好被打晕后,田芳的行为却铁定地转成了犯罪。”
  在将年好抬到厢房后,田芳和儿子蹲在儿子家楼下,心惊胆战地商议着。
  年好脾气暴躁,这么多年来,酒后殴打田芳早已是家常便饭,就是已经结婚生子的儿子,也时常受到父亲的拳脚“教育”。
  “你爸平时没事都打我,这次我们把他给打了,等明天他醒过来,肯定要叫俺们娘儿几个没法过。”田芳蹲在地上,惊恐地想象着年好醒来后会做些什么。
  “这事怎么弄啊?妈!”同样对父亲从骨子里惧怕的年进说话声音颤抖着。
  “干脆我现在就走,我还是回浙江打工去吧,我爸明天醒了肯定饶不了我。”这时候,张美从楼上扶着楼梯走下来,听年进说要出门打工躲避,当即就哭出声来。
  “你打工,我这都快要生了,你要是走了,我怎么弄?孩子怎么弄?”一时之间,母子三人在惊慌中都哭了起来。
  就在这时,门外不远处的厢房里,传来几声年好迷迷糊糊的喝骂声,让田芳和儿子、儿媳更加地惊恐不已。
  一阵喝骂声后,年好没了动静。夜,也显得更加安静起来。田芳母子三人小声地在家里商量着,时间就这样静静地过去接近一个小时。
  “要么把你爸弄死,要么把他打残废,只要他不再祸害这个家,我们养着他一辈子。”听到母亲的话,年进和张美满脸惊诧,但是,他们又好像觉着,这也是唯一可以安身的办法。
  凌晨1点多,田芳战战兢兢地来到厢房,看到年好躺在那,悄悄地走过去,刚近身,年好又迷迷糊糊地骂了几声。田芳随手拿起地上的小木凳,对着年好的头、肩等处“给”了几下,看着丈夫不再动,也不再骂了,田芳如释重负般瘫软下来。
  5
  丈夫醒悟
  书面为妻求情
  在当天年好被送到县城医院救治后,公安民警经初步排查,认为田芳母子等人有重大嫌疑,可是,在一开始的调查中,田芳、年进、张美母子三人都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守口如瓶。在和众人将丈夫送到医院后,田芳甚至还打电话告诉女儿,年好被人打了,当女儿在电话里询问是谁打的,怎么打的,田芳都回答说不知道。
  “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了,我都向你们坦白交代。这些年,他打我骂我,我早已受够了,现在我把他砸伤了,我也知道这是犯法的,该什么责,我负。”4月26日,在经历一天一夜的隐瞒和心理折磨后,在民警第二次问话时,田芳坦白了案发经过,随后,年进和张美也如实向警方交代了案情。
  4月26日下午,田芳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被怀远县公安局刑事拘留。5月31日,被怀远县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。
  4月27日,年进和张美也分别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,被公安机关监视居住。
  在医院躺了一阵子,伤情治愈后,年好的“火暴”脾气有了根本的转变,5月23日,年好向公安机关出具了一份书面申请,表示不再追究妻子和孩子的任何责任。
  6月17日,年好再次向公安机关提交了申请书和谅解书,在这份申请书中,初中文化的年好写到:我妻子打我也是为了整个家庭好,我不再追究我妻子的任何责任,恳请公安部门把我妻子放回来。
  可是,法律不是儿戏。
  7月26日,安徽省怀远县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室对年好的伤情作出鉴定:其颅脑损伤评定为重伤,肩胛骨骨折评定为轻伤。
  2013年11月4日,安徽省怀远县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,被告人田芳犯故意伤害罪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,年进和张美分别以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三个月,缓刑一年零六个月。
  宣判后,田芳在法定期限内提出了上诉。
  6
  司法救济
  法律厘清是非
  在案件进入二审程序后,年好再次向法庭提交了对田芳和儿子、儿媳的谅解书,并表示对妻子不再追究任何责任,请求法庭对妻子适用缓刑。
  年好所在村的村民也集体上书,鉴于年好长年对妻子有家暴行为,田芳打伤丈夫“情有可原”,请求对田芳轻判。
  在庭审过程中,公诉人也认为,田芳属于长期家庭暴力的受害者,控辩双方一致提出,请求减轻田芳的法律责任。
  蚌埠中院经审理后认为,上诉人田芳、原审被告人年进、张美共同伤害他人身体,致一人一处重伤、一处轻伤,行为均已构成故意伤害罪。在共同犯罪中,田芳起主要作用,系主犯;年进、张美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,系从犯。田芳归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,具有从轻处罚情节;年进、张美系从犯且归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,依法可对其减轻处罚。
  2014年1月27日,在第二次开庭中,随着一声清脆的法槌声,法庭当庭宣判:维持一审对年进、张美的判决,将田芳的刑罚由有期徒刑三年,改判为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。
  宣判后,田芳哭泣着,儿子和儿媳在身边安慰着。年好默默地从旁听席走过来,把田芳从看守所带出来的行李扛在肩上,喏喏地说了一声:“俺们回家吧”。说完,低头走出法庭。
  “鉴于被害人年好长期实施家庭暴力,对本案的发生具有明显过错,并已对被告人田芳作出谅解,综合考虑具体案情,上诉人田芳认罪、悔罪态度较好,没有再犯罪的危险。”蚌埠中院刑二庭庭长唐传佳介绍,与其他刑事案件相比,“以暴制暴”类案件通常具有主观恶性较轻、社会危害性较小、犯罪行为指向唯一等特点,被害者或其他家庭成员往往也能对犯罪主体予以宽容。因此,法庭充分考量被告人的犯罪动机和社会危害性,依法作出了从轻处罚。
  有社会学家指出,受虐妇女以暴力方式摆脱虐待固然不可取,但她们自身也是社会问题的受害者,进一步加强对她们的思想教育、就业帮助、亲情帮教以及心理辅导,提供充分的司法救济,帮助其顺利地回归家庭、社会,是一个法治社会应尽的责任。
  (文中当事人均系化名)
  图:2014年1月27日,被告人田芳在庭审笔录上签字
  ----林荣卫 摄
  
 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来源:人民法院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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